又是一年过去,就在这里说说2018年我读过并且喜欢的几本历史书吧,非常主观,也没什么章法,读者朋友们见谅。
这一年读了威廉·达尔林普尔的好几本书,颇有相见恨晚之感。达尔林普尔是苏格兰世家子弟,在剑桥读书,游历甚广,“行千里路读万卷书”,是印度通和阿富汗通,英文非常漂亮。他的书大概分两类,游记/纪实文学和历史。
这些故事看似不可思议,却是当今印度社会的一部分。我自己是无神论者,很难理解“精神生活”,这本书让我大开眼界。另外它优美的文笔也令人难忘。
游记《从圣山而来》(FromtheHolyMountain)是达尔林普尔的早期作品,讲的是地中海世界。这本书里,他一边阅读拜占庭6世纪拜占庭僧人和旅行家约翰·莫斯科斯(JohnMoschus)的圣徒传记《精神草地》,一边追溯莫斯科斯的脚步,游历地中海世界,从希腊的阿索斯山到伊斯坦布尔、土耳其东南部库尔德武装与土耳其政府的交战地带、哈菲兹·阿萨德统治下的叙利亚、军阀割据的黎巴嫩、以色列,最后到穆巴拉克统治下的埃及。这些土地都曾属于拜占庭帝国,是黎凡特网络的节点。达尔林普尔到处搜寻拜占庭帝国的遗迹(修道院、教堂、建筑残留、圣徒隐居所),观察这些艺术珍宝。
他寻访的是基督教在这片土地的残留。今天我们说到这些地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伊斯兰教,但实际上地中海东部曾经是繁荣的基督教世界,不过那里的基督教形式与达尔林普尔熟悉的现代西方天主教大相径庭。拜占庭的基督教有各种不可思议的苦修、隐居和怪异的崇拜。而经过了上千年的伊斯兰主宰之后,地中海东部世界形形色色的基督教派(叙利亚正教徒、亚美尼亚教徒、希腊东正教徒、黎巴嫩马龙派、阿拉伯人基督徒)顽强地生存至今,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奥斯曼帝国时代的宗教宽容。而近些年,随着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抬头,这些小教派的处境越来越困难,受到形形色色的歧视和排挤,人口大量流失。曾经的基督教黎凡特即将丧失最后的基督教色彩。达尔林普尔深刻地同情这些弱者的遭遇,对他们的缺陷和迷信作了宽容大度而令人忍俊不禁的描写。不过他不是一味同情基督徒,而对政治上幼稚、凶残而极端的基督教马龙派作了毫不留情的抨击,对受到以色列占领当局压制的巴勒斯坦穆斯林也抱有深切的同情。某些以色列人有“考古帝国主义”倾向,比如花费大量资源去挖掘和保护其实考古意义不大的犹太人古迹,而对更重要的伊斯兰或基督教古迹置之不理甚至故意破坏,从而制造“圣地素来属于犹太人,其他人没有在圣地生活过”的假象。土耳其政府也做了类似的事情,破坏基督教古迹,强制迁移基督教人口,试图改造和重写历史。达尔林普尔对这些政治现象做了严厉的批评。
不过,他还记述了一些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现象:在地中海东部的某些地方存在“宗教融合”现象,比如穆斯林经常去东正教的圣地参拜求子,基督教圣徒的遗迹也受到德鲁兹派、穆斯林的崇拜。这是镇压、歧视与迫害的大画面里一些稍许让人宽慰的小小亮点。
因为掌握了充分的资料,他笔下的很多印度和阿富汗历史人物不再是旧书里的纸片人,一下子变得非常立体和有血有肉。比如命运悲惨的阿富汗国王沙•舒贾和莫卧儿末代皇帝巴哈杜尔•沙二世都不像过去很多历史书里写的那样,仅仅是命运的玩物、强权手中的棋子。他们对英国人的猜疑、敌意、天真的信任等等复杂情感,通过各种一手资料显示得淋漓尽致。
阿富汗战争的一个主要起源是俄国与英国争夺中亚的“大博弈”,达尔林普尔把这段故事写得有声有色。耐人寻味的是,俄国开拓中亚的马前卒,却是个曾经因为反俄而坐牢的波兰贵族子弟和民族主义者,虽然他为新主子的宏图大略殚精竭虑,最终仍然不得志,郁闷自杀;经营阿富汗的苏格兰特工亚历山大·伯恩斯是唯一熟悉一线情况的英国人,但因为英国情报系统内部的倾轧和斗争,他的正确情报被束之高阁,最终导致灾难,伯恩斯自己也死于非命。
达尔林普尔应当算是今天所谓的“白左”(我非常讨厌这个词,但大家一看就应当知道是什么意思,所以姑且用一下这个词),对英帝国主义的殖民历史抨击毫不留情,有理有据。1857年镇压兵变的英军名将约翰·尼科尔森,一度被歌颂为战神,而达尔林普尔以充分的论据告诉大家,这位帝国英雄其实是个心理失衡的嗜血狂人;英军义愤填膺的“镇暴”“治安战”,其实往往是寡廉鲜耻的战争罪行。打着正义和文明旗号的帝国,其实十分不堪。
西蒙·塞巴格·蒙蒂菲奥里的《耶路撒冷三千年》驰名全球,但他写该书其实是玩票。他的科班出身是俄国史。个人认为,他的两本斯大林传记《青年斯大林》(已有中文版)和《斯大林:红色沙皇与他的宫廷》是他目前最优秀的作品。斯大林的传记有很多,层次、水准、观察角度各不相同,蒙蒂菲奥里的两部传记都成为国际畅销书,不是没有原因的。与斯蒂芬·科特金那样气度恢弘而力求包罗万象的斯大林传记相比,蒙蒂菲奥里的两部书不追求面面俱到,对社会主义思想、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两次世界大战等宏大主题只是蜻蜓点水,而将重点聚集到人物身上,在《青年斯大林》里就是集中描写那个曾经叫索索、科巴的银行抢劫犯、坚忍不拔的革命者、疯狂的冒险家、孜孜不倦的知识分子和浪漫的诗人,在《斯大林:红色沙皇与他的宫廷》就是描写那个已经成为主宰千千万万人生命的巨人和簇拥在他身边的伙伴、廷臣、特务、亲人组成的众生相。蒙蒂菲奥里极其擅长写人,他笔下的斯大林、贝利亚、赫鲁晓夫等人都异常鲜活和真实。
之所以能做得到这一点,与蒙蒂菲奥里的档案挖掘工作分不开。对于斯大林,似乎世人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资料。但蒙蒂菲奥里的经历证明这是个富矿。尤其关于斯大林的早年岁月,在《青年斯大林》之前我们知道得并不多,因为斯大林在掌权之后系统性地、有条不紊地改造和重写了自己的过去,就连对自己的出生日期、自己生身父亲是谁都做过修改,并且他本人喜欢散播“假新闻”,所以斯大林的早年生活长期被浓雾笼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蒙蒂菲奥里指出,因为斯大林年轻时那些惊险刺激、耸人听闻(类似于黑手党的秘密活动,抢银行、拦路抢劫等等)的经历,与他致力于为自己打造的祖国之父和伟大领袖形象有很大的抵触。
为了研究青年斯大林,蒙蒂菲奥里去了九个国家,走访了十几家档案馆,比如斯大林研究者很少问津的格鲁吉亚档案馆,挖掘了许多此前从来没有人用过的尘封已久的史料。在苏联刚刚解体的混乱时期,蒙蒂菲奥里在俄罗斯等国挖掘档案,有过很多冒险经历,往往需要与当局“斗智斗勇”,甚至贿赂,才能读到所需的档案。据说他得到了萨卡什维利的力挺,才得以挖掘格鲁吉亚档案,发现了斯大林母亲未发表的回忆录。
《青年斯大林》写到斯大林掌权为止,随后的故事由《斯大林:红色沙皇与他的宫廷》接过。这两本书风格类似,不妨在这里一并点评。
马千的著作《医院骑士团全史》相当值得推荐。欧洲三大骑士团当中,医院骑士团的故事其实是最精彩的。相比之下,圣殿骑士团固然名气最大(尤其是近些年成为许多电子游戏的主角),但延续时间不长,而且官方档案丢失了,所以可靠的资料不多;条顿骑士团因为在东欧活动,卷入了波兰、立陶宛、拉脱维亚、爱沙尼亚等国的历史,这些都是大多数中国读者不太熟悉的话题。医院骑士团延续时间最久,并且今天还很活跃。它经历了好几个时代,对手也换了一个又一个,档案保存完好,故事又有戏剧性,比如它保卫罗得岛和马耳他岛、抵抗奥斯曼帝国入侵的英雄史诗特别激动人心。马千这本书应当说相当用心和称职,是介绍医院骑士团的一部很好的大众历史书,把错综复杂的历史梳理得比较清晰,对中国读者是比较友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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