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敏华/文
南宋陆游在《学书》一诗中写道:“即今讥评何足道,后五百年言自公。”这种艺术审美价值将超越历史时空的信念,恰是王铎的预期。清顺治八年(1651),时年60岁的王铎以礼部侍郎身份奉旨赴陕蜀祭告山川,前东林党人、礼部尚书陈之遴(1605—1666)以及洪承畴、陈名夏、孙承泽等在官署中为王铎饯行,这是王铎与贰臣集团的达官们最后的会面。在席间,王铎自言为宋代大家蔡襄后身。褚人获所编笔记小说《坚瓠集》描述了这则逸事:
顺治辛卯春,宋既是先生实颖初入都门,宁陈宗伯之遴延请署中,适是日为王文安公铎饯行。文安仪表俊健,学问灏博,座中如孙北海承泽、陈百史名夏先生皆以前辈礼事之。文安因自言五百年前身为蔡忠惠公襄,与欧阳文忠公最契,颇以文章自砺。止以生前得罪英宗,死后冥司罚为饿鬼道中,五百年并无拘禁,只是眼不见物,一日遍地光明,饮食饱满,则阳世高僧放水灯功德也。入明朝二百余年始降生河南王氏,饥饿日久,故饮食滔滔,乐不可言。倘赴人宴会,物品无不啖尽。今虽老矣,食量尚能兼数十人也。凡门生出仕,必嘱其建焰口一筵,以资冥福。[1]
这则逸事托迹于鬼神,刻画了一个痴迷于后世声望的王铎形象。其自命为蔡襄后身,虽荒诞不经,但也算有才可恃,因为在其生前,王铎已经被推崇为北方地区书界盟主。在清初位极人臣的二魏——魏裔介和魏象枢,以及被顾炎武誉为“萧然物外,自得天机”的傅山,其书法皆有王铎的影响。倪涛《六艺之一录》言“北京及山东西秦豫五省,凡学书者,以为宗主”,[2]可谓一种事实的陈述。
一、“二魏”对王铎的推重在王铎书法的传人中,康熙朝的名相魏裔介(1616—1686)堪称王铎的私淑弟子。魏裔介是直隶柏乡(今邢台市柏乡)人,在康熙朝历任左都御史、吏部尚书、保和殿大学士、太子太傅等职。作为政治家,魏裔介之传世诗文罕有提及书法者。在其二十卷《兼济堂文集》中,仅有两则题跋是关于书法的:其一是为智永《千字文》墨迹所作的题跋,其时山阴人张登子将家藏的智永真迹携至京师,相传该帖系王阳明征宸濠时所得;另一则是为卞永誉的《式古堂法帖》而作。两则题跋并未阐述其书法见解。不过,从这两则题跋可知,魏裔介接触碑帖收藏,是在他考中进士,在北京为官之后。古人真迹大大开阔了他的书法眼界。其云:“宦游长安,与贤士大夫相过从,颇得见古人真迹。乃知世所流传之书,赝者固已多矣。古人洁净精微,用意常在运笔之外。而伪书矜张,仓皇摹之,宜其不相肖也。”[3]
尽管就其诗文而言,身为高官的魏裔介似乎对书法不甚经意。不过,其书迹本身却为王铎书风在清初的影响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明。他的一幅临摹王铎诗轴的作品堪称形神皆备,几可乱真。按王铎原作题跋,该作(图1)乃为赠其儿女亲家杨之璋(字荆岫)而书,内容是王铎的自作诗《望白雁潭作》:“不近严州地,稌秔老石田。狂情耗旅梦,病骨惧秋烟。樵唱深崖里,天低去雁边。古潭无定景,姑息为渊玄。”书写时间是崇祯十四年(1641),而诗题中的白雁潭位于吴中,可知该诗作于王铎避乱江南时期。魏裔介的临作落款“辛丑菊月”,当为顺治十八年(1661)秋天,距离王铎作品完成已整整二十年。

图1明王铎《望白雁潭作》,立轴,绫本,纵155厘米,横45厘米,河南博物馆藏
魏裔介是王铎的晚辈,与王铎长子王无咎为顺治丙戌科同榜进士(1646),他与王铎相识当在这个时期。他曾为同年逝世的宋权(1598—1652)和王铎的诗选合集作过一篇序言,对这两位河南籍前辈的诗作推崇备至。他以晚明文苑的浮夸文风,将二人赞为诗坛李杜。其中对王铎的赞誉不仅针对其诗,也包括其书:
文安公以书法特称,官礼部尚书,盖自中原板荡,骐骥中蹶,诙谐玩世,古狂故态,一寓之于书,并发之于诗,世人能读其诗,而不得其所以为诗。嗟乎,诗者心声也,顾不可因此以思其人哉?……文安公之诗,磊落英多,如龙跃天门,俯卧凤阙,尝愿学于杜少陵,而其骨已似少陵也。[3]106
按文中“盖自中原板荡,骐骥中蹶,诙谐玩世,古狂故态”之语,魏裔介当是在北京结识了晚年的王铎,对王铎的描述与钱谦益为王铎所作墓志铭中“颓然自放,粉黛横陈,二八递代,按旧曲、度新歌,宵旦不分,悲欢间作”佯狂自放颇为契合。而将王铎的诗比肩杜甫,实则是应合了王铎的诗学主张与学杜实践。

图6清郭棻《行书立轴》,北京保利拍卖
虽然郭棻的书法明显有取法王铎的痕迹,可是他在诗文里却无一字提及王铎。其诗文倒是提示出,他与属于王铎友人圈子的张镜心的第五子张潜(字上若)交谊较深。还曾应张潜之请,为张镜心的文集作序,序云:“有天下国家者,使其臣身显而志不显,身隐而道不隐,讵不懿欤?”[7]44这显然含有推崇张镜心人格的意思,因为张镜心入清后隐而不仕。在北京时,他与张潜同在翰林院供职,二人“衡宇相望,风雨过从,上下今昔”,[7]215郭棻不难从张潜处获睹王铎墨迹,因而能暗自揣摩学习,尽管他一直缄口不提王铎的名字。在诗文中,他提到过在书法上受王铎影响甚深的傅山(1607—1684)。顺治十八年(1661),郭棻因触忤权贵,被贬为山西按察司佥事,曾作诗以自况:“身经三十四除夕,不独蹉跎感叹增。鹦鹉啁啾人自喜,桔槔俯仰我何能。”[8]456在山西期间,郭棻曾慕名造访傅山而不得见,因以作诗记其事,题为《访傅青主不得所在》。诗云:
闻君住向白云间,空著苍头往复还。我怅桃源迷渡口,人传鹤影落深山。
孙登不语犹长啸,梅福无家岂闭关。料得癯形樵子识,拟从幽谷漫追攀。[8]471
对比王铎的贰臣身份和傅山“尚志高风,介然如石”的名节,我们也许能够对郭棻为什么在文字里不提王铎产生联想。不过,他仍然与王铎的朋友朱之俊(1596—1671)保持了良好的关系。朱之俊与王铎为同年进士,最终选择了为清朝效力,担任过明清两朝的国子监司业。王铎曾经为朱之俊书写《阁桥缘起》碑文和作序,撰写并手书《攀龙桥碑记》,还为其所筑绿猗园题写过匾额。[9]在去世前的几个月,王铎还曾诗柬朱之俊,诗中颇道寻求解脱之意:“天幸吾今疾病至,辞官遁野作闲人。无才敢怨违时俗,拙性惟知远世尘。”[5]王铎身后,朱之俊写了两首挽诗,对其诗文书法成就极尽赞美,诗中有“堕精嵩岳出奇人,独步中原四海遵”“帖中丹饮凡笼脱,天上楼成帝诏宣”[10]269云云。但朱、王的这种关系一点未曾妨碍郭棻与朱之俊交好。当他在山西收到朱之俊寄来的新刻诗集时写道:“不争官品如人品,自是家乡胜帝乡……缄来书札皆奇字,惭愧侯芭鬓已霜。”[8]457字里行间颇有推重“乡贤”之意。
在郭棻的书法观念中,书法如何得以传世的问题存在“以人传”与“以书传”的价值冲突,他在为当时名书家、华亭人沈荃的书卷题跋中写道:
余惟天壤间瑰异灵伟之物不少,非久失传。独文字之存可千百年,岂非以爱惜珍护有人乎?右军王略帖不数行耳,于断烂缺落中寻其意旨,不第其书法可宝也。传者乃仅宝其书法,夫不宝于当时而宝于后世,不宝其意旨而仅宝其墨迹,如王略帖者,古今岂少哉。[8]298
其出褚河南手无疑矣。因慨叹曰:晋至今千五百年,金石之质,不无驳蚀,矧楮墨乎?右军此书得以完好无缺衊者。非尽人力也,意必有鬼神护持之。或曰,古今宝物,天地爱惜,历劫不磨,意梁厚矣。尧舜以来,人独无宝乎,其幸而身显名播者几叶史尔,中多附会谬妄失真者,谓乃史家恩怨爱憎之不良,则人为之矣。彼苍遂无意爱惜而护持之乎?斯无怪世之以片帧一纸之为宝而澹然于千秋百世之名节,可慨矣夫![7]139
在郭棻看来,古人书迹之所以能流传至今,乃是历史选择的结果。但世人往往仅以书法为宝而对书写者的千秋百世之名节漠然视之。他既学王铎书法,但在诗文中从不提及王铎,就是在表明了一个立场:书法之传世,并不等于书法家的人格力量能垂范后人。书法属于世俗世界的事物,往往为时人的喜好所左右。
就其书法的取法而言,郭棻在米芾之外也声称以晋人为宗,其《快书》诗云:“瓣香尊晋帖,卮酒对来禽。”[8]426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摆脱王铎的影响,因为王铎书法原本就是祖述晋人和米芾的,郭棻不过是“师其所师”而已。虽然他对王铎其人不赞一语,但其书法实践却在王铎书风中找到了归宿。
结语总之,在清初的北方地区,以魏裔介、魏象枢这两位枢机重臣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接受王铎影响的书家圈子,可是其由来却十分复杂。在一部人——例如魏裔介、魏象枢和法若真——那里,也许只是受风气影响、沾染时习的缘故,他们之所以模仿或赞美王铎书法,多少有些言不由衷或身不由己。其中,“二魏”不过是应景式的蹈袭而已。在这种情况下,王铎的影响力就显得十分脆弱,一旦出现新的动向——比如二王书风之复兴,或碑学之兴起——它就面临着被弱化甚至被取代的命运。比较起来,郭棻是一个奇特的存在,尽管带着书品与人品的观念纠结,却事实上成了王铎书风最忠实的继承者,与法若真一边赞扬王铎,一边却自行其道别无二致。它们代表的是言不由衷。这既是个人的言不由衷,也是历史的言不由衷。这意味着,在书法的影响史上,某个问题越是得到强调就越有可能被悬置起来,书法仍然走向了自己该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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